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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衛士的忠誠 ——記承德籍文物古建專家、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原總工程師付清遠
作者: 承德好人網   來源:承德和合網   發布時間:2015-1-5 19:38:15

 

 付清遠近照

付清遠(右二)在五世達賴靈塔殿施工現場

  □ 本報記者 寇亞男

  避暑山莊萬樹園,乾隆三十六景之二十景。因此處地勢平坦,面積遼闊,樹木數量、種類繁多,故御題“萬樹園”。如今,這里草豐林茂,野花盛開,群鹿呦呦,百鳥爭鳴,加上數十座蒙古包點綴,好一派浩瀚草原風光……清時“灌樹成帷幄,綠草鋪茵毯”的萬樹園風情得以再現。

  然而,這里曾經七零八落,面目全非。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山莊內進駐了工廠、機關、部隊、醫院等10余家單位和400余戶居民,新建起約7萬平方米的非文物建筑,遼闊的萬樹園被266醫院和承德軍分區占據。1976年,經國務院批準,承德市文物局開始組織實施《避暑山莊及外八廟十年整修規劃》,遷出駐在山莊的單位,拆除非文物建筑,修繕古建,恢復植被。其間,不知傾注了承德各方人士多少心血和汗水!而其中更有一人,在遷出承德軍分區工作突然受阻的緊要關頭,無私無畏,挺身而出,扔下一句“寧可不當這個官兒,也要保住山莊”,連夜進京,上書谷牧副總理,使得情勢逆轉。拆遷工作順利進行,萬樹園重現歷史風貌。

  請記住:這個人的名字——付清遠,時任承德市文物局副局長,后升任局長。1992年調入國家文物局計財處、修繕處,任處長。1999年調入中國文物研究所(現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任總工程師。

  作為項目主持人,他先后主持了寧夏西夏王陵、黑龍江渤海國上京龍泉府遺址、新疆交河故城、遼寧五女山山城、吉林集安高句麗王城王陵及貴族墓葬、青海塔爾寺等多項國家重點文物保護規劃的編制。他曾擔任中國援助柬埔寨吳哥周薩神廟保護工程、西藏布達拉宮二期維修工程專家組組長,兩次獲得建設部設計一等獎。

  2005年,被國務院授予“全國民族團結進步模范個人”。 

  進京上書保山莊

  “避暑山莊是國保單位,不能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寧愿不當這個官兒,也要去反映……” 

  在北京市朝陽區農展路的一片樓群當中,記者尋到了國家文物局宿舍區付清遠的家。因事先有電話聯系,付清遠出門來迎接,一臉的謙和和親切讓未曾謀面時的忐忑一掃而光。

  “我是地地道道的承德人,地地道道的滿族人。”他一開口,便將歲月拉回到了幾十年前——

  付清遠出生在灤河鎮西營子,祖上是滿族八旗富察氏家族。他說,出生時的滿清官房現在還有,家族兄弟5個只有他還有滿族名字:富察介山。

  1965年,付清遠考入河北水利學院(現河北工程技術高等專科學校)工程建筑專業。畢業后趕上“文革”,被分配到廊坊大城縣插隊,1970年經二次分配進入大城縣委宣傳部寫作組,后被借調到河北日報社做了一段時間的記者。1973年調回家鄉承德,本想進入城建局規劃科從事建筑專業,可偏偏被安排到承德市五七干校組教科,兼管基建。直到1977年,中央政策要求“知識分子歸隊”,付清遠這才如愿以償回到了城建局規劃科。可剛工作1個月,市委宣傳部領導又找到他,調他到宣傳部所管轄的承德市文物局。

  “我上文物局干啥?”

  “文物局有古建隊。”

  “古建隊就古建隊!”

  就這樣,付清遠被調入文物局避暑山莊古建隊設計室。

  必須要提上一句的是,承德避暑山莊古建隊在國內聲名顯赫,與北京故宮古建隊、曲阜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古建修繕隊并稱為“北方古建修繕三駕馬車”。當時,避暑山莊古建隊是一支擁有300人的古建隊伍,工種齊全——木工、瓦工、油工、石工,技術水平一流,真正是“藏龍臥虎”。

  王世仁,古建隊設計室的工程師,是中國古建筑學家梁思成的“三大弟子”之一,因家庭問題回不了北京,從廣西到了承德。還有一位從故宮被發配到承德的老人張生同,是不可多得的技術人才。“是這些老師的悉心指導,讓我這個學新建的搞古建很快進入了角色,從設計、施工到管理,不論木、瓦、油、石哪一個工種,我樣樣都拿得起來。”付清遠說,是文物局一位位負責任有擔當的老領導和一位位造詣精深的老師,包括一位位吃苦耐勞的老工人師傅,引領著他進步成長,并讓他深深地愛上了這一行兒。

  1980年,付清遠任古建隊隊長。1983年,任承德市文物局副局長兼古建隊隊長。1985年,升任文物局局長。

  期間,經國務院批準的3個《避暑山莊及外八廟十年整修規劃》開始組織實施,而第一個“十年規劃”(1976—1985年)的實施可謂艱苦卓絕。

  按照規劃,“拆近護古”,修繕古建筑,拆除新建非文物建筑,遷出駐于山莊之內的工廠、機關、部隊、醫院,而駐扎于萬樹園的承德軍分區即名列其中。

  “地方不給地盤”,以此為由,軍分區遲遲未動遷。1983年9月,一紙河北省政府的紅頭文件突然發到了承德市文物局,其內容讓文物局一班人頗為震驚:“根據省委領導同志的意見,省政府研究確定,同意承德軍分區不遷出離宮,可將六和塔劃出,由承德軍分區負責修筑圍墻。向東單辟一門,交由承德市文物管理部門管理,以供游覽。六和塔的劃定范圍、圍墻的式樣及具體交接事宜,由承德軍分區和承德市人民政府協商辦理……”為了執行這一文件,省政府還派了省文物處一位處長前來坐鎮。

  避暑山莊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文物保護單位的保護范圍內不得進行其它建設性項目”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的規定,而《避暑山莊及外八廟十年整修規劃》也是經國務院批準的,怎么說不執行就不執行?

  “怎么辦?”局長哈斯巴圖問付清遠。

  “這絕對不行!”付清遠異常堅定:“避暑山莊是國保單位,不能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寧愿不當這個官兒,也要向上反映……”

  當晚,付清遠連夜趕往北京,住到恭王府,一口氣寫就一封長信,請求恭王府的一位主任將書信遞于谷牧副總理。這位主任是一位老新四軍干部,第二天一早就將信件遞了上去。承德的“群眾來信”引起谷牧副總理和國務院的高度重視,時間不長便派員到承德進行調查,后明確下令:承德軍分區必須遷出避暑山莊。

  “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保山莊,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如果讓軍分區隔墻為界搞建設,再想拆就很難了。”付清遠說,這是他對家鄉、對文物保護事業做出的最大的貢獻。  

  第十三次進藏遇險

  “我命大,身體素質好,其實,就是死了也值得……  

  1992年,空缺著的國家文物局計財處處長的位子讓有關領導頗費心思,因為他們很需要一位懂專業技術、懂工藝、懂預算、懂設計,還懂管理的復合型人才。他們想到了承德的付清遠。于是,一紙調令將付清遠調到了國家文物局,任計財處處長,從事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維修方案及工程預算的審批工作。1995年他被調到修繕處,負責全國重點文保單位保護工程設計方案的評審、規劃的審核、經費的調整等。直到1999年,他又被調入中國文物研究所(現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任總工程師,主持文研所對外保護工程設計及保護規劃編制工作。

  踏高原,越戈壁,深入白山黑水、燕趙大地,奔走于中原與江南水鄉……縱橫萬里,足跡遍布長城內外。西夏王陵、渤海國上京龍泉府遺址、新疆交河故城、遼寧五女山山城、青海塔爾寺、吉林高句麗王城王陵及貴族墓葬、西藏布達拉宮……一處處歷史文化遺跡無不傾注了他的心血,可以說,泱泱古國龐大的古建遺產,都已經與他血脈相連。

  位于寧夏賀蘭山麓的西夏王陵,是中國現存規模最大、地面遺址最完整的帝王陵園之一,被世人譽為“神秘的奇跡”、“東方金字塔”。2000年,付清遠主持編制了這一遺跡的保護規劃。他說,自己親自執筆,手寫稿子摞起來有1米多高。

  新疆吐魯番市古城——交河故城,是世界上最大最古老、保存最完好的生土建筑城市,也是我國保存兩千多年最完整的都市遺跡,唐西域最高軍政機構安西都護府最早就設在這里。其保護規劃也由付清遠主持編制,此項規劃是國務院7部委聯合確立的項目。

  西藏布達拉宮二期維修工程,即五世達賴靈塔殿(金頂)的修繕,由他擔任專家組組長。他曾爬進高度僅有50公分的梁架內,與僧人一道察看建筑狀況,制定修繕方案。

  青海塔爾寺保護規劃,是他在文研院主持的最后一個大項目。對所有的工程,哪兒應該修什么,哪兒不應該修什么,哪兒應該整理,哪兒應該建設,應該怎么保護,應該怎么展示,都寫得清清楚楚……

  多少年來,他一直堅守在文物古建保護修繕與管理的第一線,僅西藏就去了13次。

  “13這個數字確實不吉利,在我第13次去西藏的時候就出了車禍。”那是2006年的事情,驚險的過程讓付清遠記憶猶新。

  當時西藏阿里要做一個文物保護規劃,付清遠提前準備了好多資料,連圖紙都設計好了。9月下旬的一天,付清遠與文化遺產研究院院長一道,帶著總裝備部兩臺車,開赴阿里。隨行的還有西藏文物局局長、阿里地區宣傳部部長,前后共5輛車。付清遠與院長坐在第三輛車上,自拉孜出發時天還黑著,行駛不到1小時,在一山路拐彎處,車輛突然側翻,竄進溝里……當時車上的人都昏了,傷勢最重的是付清遠,滿腦袋是血,眼睛幾乎也封死了。院長一看,急了,邊哭邊喊:“老哥哥——老哥哥——你可挺住啊,你可挺住啊……”這時,付清遠艱難地將隨身帶的本子掏出來交給院長,說道:“院長,我可能走不了了,所有的資料都在本里……”他還交待圖紙情況以及活兒怎么做,“別給耽誤了。”

  付清遠被送到了日喀則第八醫院,經診斷:顱底骨開放性骨折、耳膜穿孔……日喀則治不了,他又被送到了拉薩西藏軍區總醫院,腦積液和血順著耳朵一直滲了4天。病情相對穩定了,國家文物局局長打來電話:趕緊回北京治療!

  在北京中日友好醫院搶救治療了整整一個月。出院時間不長,他就又開始工作了。

  “我命大,身體素質好,其實,就是死了也值得。”他輕描淡寫,呵呵地笑著,好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 

  不歇腳的文化守望者

  “這么多年與文物古建筑結下了不解之緣,保護文物就上癮了,像對待自己的生命一樣……” 

  2007年11月,付清遠于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退休。然而,他并沒真正退下來,目前仍身兼中國文物學會副會長、中國文物保護技術學協會副理事長、國家文物局文物保護規劃與設計方案評審專家等職務,仍然為歷史文化名城的建設與發展、文物古跡的保護與傳承奔波忙碌。這僅從他2014年的“行程日志”便可見一斑——

  6月5日去敦煌,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于古跡保護的國際會議;

  6月13日去宜昌,參加文物保護技術學協會年會;

  6月18日去長春,為吉林省文物干部舉辦培訓班;

  9月7——11日去法國,參加中法建交50周年有關文物保護學術活動;

  9月18日去四川,對一處違章建筑進行檢查處理;

  10月22日,在清華大學做題為《清中期皇家建筑的特點》的學術講座……

  特別是近幾年,國家文物局與住建部共同推動的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保護工作,付清遠成為文物局方面的主力,包括名城、名鎮、名村的申報、評審、考察、檢查等,全國20幾個省(區、市)都有他的參與。

  “文化遺產是歷史留給我們的不可再生的寶貴財產,也是不可再生的國家資源。這么多年與文物古建筑結下了不解之緣,保護文物就上癮了,像對待自己的生命一樣。”正如所言,自1977年加入文物工作者行列,至今已經37年,他始終以為國保文化遺產、為民守精神家園的情懷,用心呵護每一處古建筑,以實際行動回答了什么是文物工作者的責任和擔當。

  在記者結束采訪即將離開的時候,付清遠遞過一張稿紙,上面書寫了這樣一段文字——

  “在我主持承德市文物局工作期間,特別是山莊、外廟的維修工程中,我不能忘記田野、龐丕明、哈斯巴圖等局領導對我的關懷、關心;不能忘記羅哲文、杜仙洲、祁英濤、張生同、王世仁等老專家對我的專業技術的培養、施教之恩;更不能忘記楊友生、關懷清、劉杰、王安、馮山、楊宗仁、劉鳳金、楊克義、張慶生、張相壇等與我同甘共苦、艱苦奮斗的老師傅。他們當中,已經有好幾位離開了我們。他們的貢獻我們不能忘記,我們的后人同樣也不能忘記。

  “還有國家文物局資歷深厚的陳滋德老處長,在避暑山莊環境整治幾年的過程中,一直代表國家文物局駐在山莊直接指導工作……”

  雖然已經離開承德20多年,而這些曾為承德文物事業付出智慧和汗水以及對自己有過幫助的人們仍讓付清遠念念不忘。

  他說,雖然不在承德工作,但他從未覺得離開過承德,“我甚至覺得,這一生一世永遠也走不出避暑山莊。”

  誠如斯言。家鄉的發展與文物事業始終讓他牽念——

  1994年承德避暑山莊及周圍寺廟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已調任國家文物局計財處處長的付清遠專門為“申遺”撰寫《避暑山莊簡介》;

  于建設部力主將承德灤河古鎮列為國家歷史文化名鎮,并主持撥付幾百萬元資金,用于古鎮基礎設施改造;

  2010年中央政府撥付6個億資金,啟動了持續5年的避暑山莊及周圍寺廟保護修繕工程,付清遠一次次前來檢查指導……

  “承德文物部門當前應加強基礎研究工作,從山莊、外廟的歷史檔案資料研究,到歷史大事件的研究以及對建筑的研究,包括管理的研究。”付清遠說,康熙、乾隆時期對山莊、外廟的管理非常好,當時是怎么管理的、管到什么程度?檔案里就有。

  更為重要的是,要有一個維修保養的隊伍,且每年都要有列入財政支出的經費。“什么叫保護?不是說等到這房子壞大發了、都要塌了你再修,隨時注重保養,看哪兒有點毛病趕緊修上,這叫保護。中國古建筑保護最重要的是歲修保養,如果不注重這個,它壞了也不保養,塌了也不管,等到時間一長,你就得花大錢去修,一修對它的文物信息就造成了很大的破壞。歲修是最重要的保護,花很少的錢,有幾個人就行,而且原始的東西留下來了。”付清遠介紹,清康乾時期,避暑山莊、外八廟歲修保養一年兩次,春天雪化了,一定要勾抹掃壟,冬天上凍前也要勾抹掃壟,古建筑只要“腦頂不漏、腳底不塌”,這能保障了,這房子1000年也是它。

  “避暑山莊及周圍寺廟是老祖宗留下來的遺產,是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是世界文化遺產,我們一定要把它保護好,不讓它受任何磕碰,讓它的真實性、完整性體現出來,讓它傳承下去,給我們的后人留下不走樣的、原汁原味的財富……”付清遠如是說。言語之間,其情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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